未签订劳动合同但存在实际用工的仍应认定劳动关系

【律师分析】

惠阳、大亚湾办理劳动争议案件有丰富经验的邱文峰律师分析，本案系用人单位以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劳动者系学校股东及法定代表人近亲属为由否认劳动关系而引发的纠纷。惠阳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劳动关系的认定以实际用工、人格从属性、经济从属性、业务从属性为核心判断标准，双方是否存在亲属关系、劳动者是否具备股东身份、用人单位采取何种考勤方式、通过何种账户发放款项，均不能当然否定劳动关系。

广东省惠州市惠阳区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原告：陈某某，男，汉族，1985年3月20日出生，住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某某，广东****（惠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住所地广东省惠州市惠阳区。

法定代表人：陈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鄢某某，广东****（深汕）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陈某某诉被告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劳动争议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某某、被告的委托代理人鄢某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支付拖欠原告自2024年1月至2025年8月，共计20个月的劳动报酬（工资）600000元；2.请求本案诉讼费、保全费（如有）等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2025年7月14日惠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开庭审理了此案，并于2025年7月24日作出裁决，于2025年7月30日送达裁决书给原告；原告不服该裁决，遂诉至法院。原告自2016年9月就职于被告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在职期间主要负责总务、学籍、校企合作、财务等工作。被告未与原告签订劳动合同。自2024年1月起至2025年8月，共计20个月的时间里，被告未按时支付原告的劳动报酬。针对以上事实，原告向法院提交了《转学申请》、《某乙学校学生转学申请表》、《审批流程》、银行流水（工资证明流水）、《工作证明》等证据予以佐证。原告陈某某与被告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因工资劳动争议，特向惠州市惠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了仲裁，在仲裁过程中，惠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在认定事实时，错误引用了自相矛盾的事实，如被告单方面的声明（新华职业技术学校关于陈某某...未在学校任职的声明），另一方面又自认原告陈某某自2017年开始在学校负责财务工作，以上事实有惠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4）粤1303民初****号《民事判决书》可证实。本就系被告单方面的声明，何来系查明的事实，而且还自相矛盾，加上原告提交的证据也足以证明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很明显惠阳区仲裁委作出的仲裁裁决就系事实认定不清。对于举证问题，惠阳区仲裁委也是存在严重错误，适用的法律也错误，原告提交的《转学申请》、《某乙学校学生转学申请表》、银行流水（工资证明流水）、《审批流程》等证据，系代表原告为被告提供劳动的根据，上述证据系由被告保管和支配的，而且上述材料系提交给惠阳区教育局等部门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发生劳动争议，当事人对于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用人单位不提供的，应当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上述证据系由被告保管和支配的，被告故意不提供，故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但是惠阳区仲裁委却本末倒置的认定原告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很明显系严重错误的。而且根据原告提供的银行流水（工资证明流水），被告一直有发工资给原告的事实，只是到了2024年1月就停发了原告的工资，被告对于学校工作人员的工资发放均系由被告负责人陈某某私人账户发放的。被告否认与原告不存在劳动关系，那为何发放其工资？为何到了2024年1月就停发了？被告也未提供与原告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相关文书，故被告应对于拖欠原告工资以及没有继续提供劳动的事实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惠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最终以原告举证不能为由驳回原告的仲裁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符合客观事实。综上所述，根据原告向法院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原告与被告从2016年9月至今存在劳动关系，被告从2024年1月至今共拖欠原告劳动报酬（工资）60万元，被告的行为已经严重侵害原告的合法权益，为了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原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等法律规定，特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望法院判如所请。

原告对其诉称提供如下证据：1.原告身份信息；2.被申请人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3.转学申请、某乙学校学生转学申请表、审批流程、工作证明、会议纪要；4.银行流水（工资流水）；5.（2024）粤1303民初****号《民事判决书》；6.仲裁裁决书、送达证明；7.照片及调整新生军训时间的申请；8.某平台汇报记录；9.证人证言；10.工作证明；11.被告章程。

被告辩称，原被告不存在劳动关系。第一，原被告不存在人身管理从属性，原告不受被告人事考勤约束，日常管理归属其个人，原告也没有考勤记录。第二，原被告之间经济从属性也不成立，原告认为自己是被告股东且管理学校财务方面工作，所以工资发放记录完全是自己操作，与被告无关，不是被告真实意思表示。第三，原告实际上是相当自由的，虽然有管理被告方一部分财务工作及管理工作，但是是基于其可能是投资者之一，而且其休假时间期限并不受被告约束。

被告对其辩称提供如下证据：《新华职业技术学校关于陈某某、赖某某二位同志未在学校任职的声明》。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原告称其2016年开始在被告处工作，基于与被告法定代表人陈某某的兄弟关系，陈某某表示有发工资就行不用签合同。2025年3月20日左右陈某某将原告某丙学校，至今没有解除劳动关系。回去多次学校保安都不让原告进去。工资每个月30000元，被告所有员工都是陈某某私账发放的。原告负责总务、招生、校企合作、后勤管理、财务等工作。被告没有为原告买社保，饭堂工作人员都没有买社保。2016年2023年左右都是陈某某用自己私账向原告发放工资。原告为此提交了上述证据予以证实，其中银行流水显示，2023年3月15日至2024年1月16日期间，陈某某账户每月向原告转账支付30000元，并备注相关月份工资及福利，此外，陈某某账户还频繁向原告支付采购款、学校电费、田径服等费用。

被告则表示被告的正式员工工资发放都是公账，只是原告私自占据被告方某和某被告方没有公账用来发放工资，因此有段时间确实是被告法人私账发放工资，因此被告法人用私账给原告转钱并备注工资并不能证明原被告存在劳动关系，这部分款项只是基于原告方确实有做工作及被告法人对兄弟经济的资助。原告负责总务、招生、校企合作、后勤管理、财务等工作。原告为此提交了上述《声明》以证实。该《声明》系陈某某于2024年1月16日陈某某签发（未加盖被告公章），载明陈某某、赖某某未在某丁学校担任任何职务，也无权对学校的管理作出任何决定。

2022年7月12日，被告向原告出具《工作证明》，证明原告系被告员工。

2024年期间，原告处理被告的学生转学审批、饭堂管理以及校企合作等工作。

2025年1月，原告处理被告的校务系统审批事宜。

2025年4月22日，被告的监事陈某某（2024年4月30日选举产生，被告的会议纪要加盖有被告的印章，并有陈某某签名）向原告出具《工作证明》，证明原告自2016年9月起在被告处任职，其主要负责学校的总务部门、校企合作等部门。

原告以被告欠付原告2023年12月至2025年3月工资480000元为由，向惠州市惠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惠州市惠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25年7月24日作出惠阳劳人仲案字[2025]号《仲裁裁决书（非终局）》，裁决：驳回申请人陈某某的仲裁请求。原告于2025年8月11日向本院提起本案诉讼。在诉讼过程中，原告向本院申请财产保全并预交保全费3520元，本院于2025年9月18日作出（2025）粤1303财保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冻结被申请人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在某甲银行某支行开设的账号为的存款；二、冻结被申请人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在某乙银行惠阳淡水支行开设的账号为的存款；三、冻结被申请人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在某银行惠州分行开设的账号为的存款；四、冻结被申请人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在某银行惠州分行开设的账号为的存款。以上冻结金额以人民币600000元为限，冻结期限为一年。

原告申请陈某某（与原告及陈某某系姐妹关系）及被告的饭堂后厨主管陈某某出庭作证。陈某某表示其系原告和被告法定代表人陈某某的亲姐姐，与原被告没有矛盾纠纷。原告负责总务工作和后勤、对外竞业。原告的工资是被告财务通过私账发放的，工资每个月几万块，和被告法人工资差不多。陈某某表示其从2020年12月开始到2025年在被告处上班，期间都是向原告汇报，原告系其领导。

另查明一，原告系2005年11月2日成立的民办非企业单位，法定代表人及学校举办人均为陈某某。2017年10月23日，原告法定代表人陈某某（甲方）、案外人陈某某（乙方）、赖某某（丁方）以及陈某某（丙方）签订《股东协议书》，约定由四人共同作为投资人，由陈某某作为发起人共同投资惠州市****实业有限公司和惠州市新华职业技术学。各方在上述公司和学校的占股比例为甲方占总股份的35%，乙方占总股份的25%，丙方占总股份的20%，丁方占总股份的20%。四人按股权比例对上述公司和企业共同承担责任、共同持有财产、共同分享利润、共同承担风险。四方按上述协议书约定股份于2023年12月29日签订《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股份占股确认书》确认各自的份额。

另查明二，因被告公章返还问题，被告曾向本院起诉要求本案原告陈某某、案外人赖某某、案外人陈某某返还公章、U盾等证照，本院于2024年12月21日作出（2024）粤1303民初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陈某某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返还其持有的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的公章；二、赖某某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返还其持有的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的四个银行U盾；三、驳回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的其他诉讼请求。而后，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案号：（2025）粤13民终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庭审时，对于上述判决书提及的公章问题，原被告一致陈述被告的公章由陈某某保管。陈某某亦表示公章在其手上。

被告自述被告没有否认原告对被告做的很多工作，被告只是否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被告不否认原告举证证实的工作内容，具体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由法庭裁判。

对于“原告你方有无向上级汇报工作？”的问题，原告称：“我向被告法人某平台及现场汇报工作，现场出示某平台汇报记录。”被告称：“对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内容有异议，聊天不能证明原被告存在劳动关系。原告是被告股东，原告和被告法人是亲兄弟，工作汇报是正常的，但不能据此说存在劳动关系。”

对于“原告，你有无投诉或向被告、被告法人追讨工资？”的问题，原告称：“我有多次向某治办和被告法人、监事陈某某（当庭提交被告章程证实监事身份）投诉、追讨工资。”被告称：“对原告提交的被告章程无异议。原被告发生争议后，被告在律师见证下重新设立了章程。原告确有向某街道办反映工资和股东争执问题，被告法人和校长都积极处理，某街道办无法判断真实。”

对于“关于被告法人签署的“陈某某、陈某某未在学校任职的声明”是什么情况？”的问题，原告称：“我听别人说好像是2024年1月左右发布的，但是2024年整年我都还在学校工作，当庭出示2024年9月巡视饭堂和发放校服的照片。”被告称：“2024年1月16日陈某某签发（没盖章）发布的声明，当庭出示声明。”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被告是否应向原告支付工资，此问题的实质涉及对原告是否为被告员工的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用人单位应当建立职工名册备查。”及第三十条：“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和国家规定，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用人单位拖欠或者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劳动者可以依法向当地人民法院申请支付令，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发出支付令。”的规定，劳动关系的认定，以实际用工、人格从属性、经济从属性、业务从属性为核心判断标准，双方是否存在亲属关系、劳动者是否具备股东身份、用人单位采取何种考勤方式、通过何种账户发放款项，均不能当然否定劳动关系。本案中，原告系适格劳动者，被告系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民办学校。原告长期为被告学校负责总务、招生、校企合作、后勤管理、财务等工作，参与学校内部审批流程，开展饭堂巡视、校服发放等履职事务，其所从事工作属于被告办学主营业务组成部分。2023年3月至2024年1月期间，被告法定代表人陈某某持续按月向原告转账30000元，转账备注明确为工资；被告还于2022年出具工作证明，书面确认原告系其工作人员并载明职务，上述证据相互印证，能够证实双方存在用工关系以及劳动报酬支付惯例，因此，本院认定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合同关系。基于此，结合被告此前的转账记录，以及原告在庭审中有关“2025年3月20日左右被告法人将我某丙学校”的陈述，本院认定被告应向原告支付2024年1月至2025年3月的劳动报酬420000元（30000元/月×14个月）予以支持，对原告主张超过部分，本院不予支持。

虽然被告辩称原告曾占有学校公章、U盾，致使学校公账无法正常使用，故由法定代表人通过私账向原告转账，该款项并非劳动报酬，仅是考虑到原告从事相关工作以及双方系亲兄弟给予的资助；同时主张原告工作时间相对自由，缺乏较强的人身从属性，且原告自行掌控公章、U盾，存在自行出具工作证明、自行领取款项的情形，但被告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原告擅自利用公章自行向自身转款的事实，且本案庭审时原告与被告及陈某某均表示公章在陈某某手上。而且，工资发放账户形式不改变款项性质，用人单位根据自身管理安排通过法定代表人私账代发薪酬属于常见情形。虽然被告主张案涉转账款项属于亲属间资助，但未能提交证据予以佐证，而陈某某向原告转账的上述案涉款项具备按月发放、金额固定、备注为工资的特征，符合劳动报酬发放特征，与无偿资助的特征明显不符。虽然被告称原告系学校股东，亦是法定代表人的弟弟，原告向法定代表人汇报工作仅为亲属之间沟通，不足以证实存在劳动关系，但现行法律并未禁止股东、用人单位法定代表人的近亲属与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股东身份、亲属身份与劳动者身份可以并存。劳动关系审查关键在于劳动者是否接受用人单位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业务范围内劳动、获取劳动对价，不能仅以存在亲属关系否定劳动关系。原告长期承担学校多项运营管理工作、常态化参与学校审批履职，接受被告工作安排，足以证实双方存在管理与被管理关系，被告该项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至于人身从属性问题，严格打卡考勤并非认定劳动关系的必备要件，岗位性质不同，用工管理方式存在差异，不能仅凭工作相对自由即直接否定人格从属性。虽然被告提交《声明》并主张陈某某等相关工作人员未在学校任职，据此否认原告员工身份，但该《声明》属于陈某某单方陈述，无其他客观证据予以印证，而原告已提交在案证据包括巡视饭堂、发放校服的现场履职照片等予以佐证在岗事实，该《声明》不足以推翻原告持续稳定为被告提供劳动的客观事实，本院对该抗辩主张不予采信，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第九十一条：“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的规定，被告的抗辩意见，缺乏事实与法律根据，本院不予采纳。

至于保全费的问题，原告为确保自身合法权益的实现而申请财产保全，此举系法律赋予的诉讼权利，现原告要求被告支付保全费3520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告陈某某支付劳动报酬人民币420000元；

二、被告惠州市某职业技术学校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告陈某某支付保全费人民币3520元；

三、驳回原告陈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四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按规定免交。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